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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马

2019-10-01??分类: 散文??参与: 人??点这评论

可能是初中的时候有次夜里又被我妈赶出家门,说她不要我了,我爸只好赶过来把我接到他的新家庭里,让我打电脑游戏别哭了。我占着电脑打游戏,上小学的弟弟没机会玩,我也没让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进来房间里说,我问过爸爸和我妈了,他们叫你走,他们说不要你了。我说真的吗,他说真的。

当时只能咬着牙说我才不信呢,你在撒谎。其实是自己没自信去押着他去找大人对峙。万一我爸承认了,对,没错,其实不想收留你,那我就走投无路了,不是吗。看起来像是弟弟伤害了我,其实如果我对父女关系有信心的话,我弟或任何人说同样的话,我反而会嘲弄他。我弟这个行为的确是卑劣以及伤害我的,但之所以会杀伤力格外大,也是因为我心里长着一层倒刺。他扔个石子过来,我之所以却觉得像刀扎,是因为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自身有问题,才会一碰就痛。 就像我前面所说,如果我对我和我爸之间的感情有信心的话,我可能会直接去“告状”,或直接去对峙,如果非常有信心的话,可能会不屑一顾,连对峙都懒得去。

长大以后,假如我已解决了和我爸的问题,弟弟的这件事就会被我理解为,小孩子可以为玩具杀人,并不是因为性情残忍,而是不知生命贵重。假如和我爸之间的问题没被解决,也就是说心里的那根倒刺没被拔出,我很容易把这件事完全归罪于打到这根倒刺的人,弟弟的这个行为我就会从“他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性情残忍卑劣”这个角度理解。所以重点其实不在于我弟弟究竟是怎样的人,而在我和我爸的关系上。

风水轮流转,现在是我爸对我们的感情没自信。前年的时候我爸和后妈计划来德国看我,顺便旅游,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爸说,我们到的那天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接我们一下?他竟然会担忧我不去接他们,让我吃惊。年迈、不懂外语的父母长途跋涉到了异国,当孩子的当然要接机啊。他话里的卑微也让我心痛。这话给我的感觉是,他对于得到我的感情是非常卑微小心不强求的,仿佛如果我做得稍微比接机多一点点的话,他可能都会觉得惊喜甚至感激。可事实又完全不是这样。

刚好那时也有一个国内的朋友旅游来德国。我就计划带他们三个人一起去隔壁的城市波茨坦玩。那个朋友的旅店远,我们在中转站得等他半个小时才能出发。我爸非常不开心。依我对他的了解做个不完全的猜测,他不开心的原因可能是:我是你爸、我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我是长辈,我理应得到最优先待遇,应该是你和你朋友等老子我,现在却要等你的朋友,这不公平,这不尊重我,你不在乎我。如果他生气的原因是我推测的这些的话,那就说明,“得到女儿的特殊照顾”这件事,他觉得是自己应得的。这和之前说出“你有空了能不能来接一下我们”的他完全判若两人。是不是很有趣?

于是我又往前回想了一下,可能从高中起,他偶尔会问你现在有没有好朋友、和谁是好朋友这种问题,每当我说出“我和谁谁谁是好朋友”时,他却会“关心”我说,你把别人当朋友,别人未必当你是朋友呢。我被噎一下,也不知再怎么继续说下去。到后来,他多次跟我表达过,我觉得你过于重视朋友,而非常忽略你的家人和亲情。像是飞来德国看我、却得在车站陪我等朋友这件事,也被视作他这个意见的证据之一。不知别人看到这里会怎么想,但我经常有这种感觉:我爸竟然在吃我朋友们的醋。

我童年经历比较坎坷,没怎么和我爸一家生活过,和他不亲近,我觉得在常理之中。看过我那篇《回国以后住哪里》那篇日志的人,会知道我爸跟我叨念了很久的那个很美好的新家,落成时我才发现,没留我的房间。他和后妈从德国回去后,我建了三个人的微信家庭群(是啊那时我们才建)想增进感情,但他们两个从不在群里说话。可能是因为他们老年人不太习惯这种新东西吧,我想。直到很久后,我爸无意中发来一张截图,我才发现他们三个一直是有家庭群的,只是那个家庭群里没我而已。

我是否真的漠视家人/亲情, 如果真的写,很容易变成一篇讲述他人如何可恶、我又如何可怜的诉苦文字。让我更感兴趣的是,我发现我爸每次提到我漠视家人的时候,总会拿我对朋友的态度做对比。可是到底在哪件事上我漠视了他,如何漠视,哪里可以改进,从未听他谈过。我对朋友又能有多好呢,无非是聊天吃饭,连钱都没舍得借过。对朋友再好,然而朋友这种关系,没多大空间能对对方好。对家人漠视,然而因为家人这层关系,也退不到哪里去。所以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可能我爸理解中的一个人对自己好,并不完全建立在这个人对他真的很好之上,而更多是建立在,这个人对别人很差。可能对于他来说,首先存在某个对比,其次,在对比中他是胜出者是优越者,他的幸福感建立于此。所以可能我不需要对他有多好(因为我本来对他就没多坏啊),我只要让他看到我对朋友有多差,他的这个认知估计就能改变。

然而,假如我真的是一个没朋友的人呢?会不会就不再有“重视朋友而忽略亲情”的指责?我不觉得。我不觉得我会因此得到他的庇护。每次争吵的时候,我曾经玩得好、但后来三观不合、渐行渐远的那些朋友,便成为爸爸攻击我性格偏激的佐证。我有好朋友的话,我就是过于重视朋友而忽略家人;若没好朋友,就可以从这件事上证明我性格偏激。和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为我以前喜欢过别人,而难为过我许多次。我也困惑过,假如我和她一样,都没什么感情经历,都是彼此的初恋的话,她会因此少生我一点气吗?可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她和我爸的问题是一样的。她最在意的不是我对她有多好,而是对她有没有我对以前的人那样“好”。

以前我对喜欢的人写过“我愿为你奋不顾身”这种情诗,年长一些后觉得太肉麻了,还包括那些肉麻的套话,我都不感兴趣。可她觉得你肯为以前的人写,却不肯为我写,你对我便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好。说到奋不顾身,其实在一起没多久后,我就买了第三天就飞的那种机票回国看她,我有身体力行“奋不顾身”这个词本身,但“不愿写下为你奋不顾身的情话”这件事,却被从头提到关系结束。对她来说,愿意为她写情诗、说套话,比起真的做到奋不顾身,更为重要。原因就在于,我为别人写过情诗,当我也愿意为她写、且写得更好的话,就足以证明她才是最特别、最好的那个;我以前没有飞回国去看过哪个喜欢的人这种经历,因此,没什么对比,对比不出她的特别。虽然旁观者一眼能看出“只为你一人飞回去了你还不够特别吗”,但……她要的不是这种。

她需要这种对比,然而表达出来的却完全相反,她说她非常讨厌被比较,但她又无法自制地拿自己跟别人比较。所以罪名要按在我头上,因为是我提供了这个比较名单。她的意思是,是由于我以前很喜欢过别人,而她又非常爱我,所以她才不开心。那么假设我也没有任何感情经历,那么,第一,我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我,可能不如现在成熟有趣;第二,“没有感情经历”在她的认知里,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她对于自己没有感情经历这件事,是有点自卑的。如果我也没有,她可能一方面会开心,另一方面又会觉得不满意,因为她在我身上会看到她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所以我觉得,她其实需要我有过一些女朋友,因为这样才能显得,她是脱颖而出的那个,她有多与众不同。可是这种在对比中的优胜,短暂地充盈了她的自信后,也b难免提醒着她,我是和别人在一起过的。这让她矛盾、不满,甚至有莫名的仇视感。她知道我也没错,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认识她;我以前喜欢过的人更没错,是她自己错了吗?她觉得自己也没错。那么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呢?那么,一定是对方爱她爱得还不够多吧。

一方面,她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列到比较行列。我爸也是这样,所以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在嫉妒,也当然不会具体列出,他想要在哪些方面和我朋友有同样的待遇。他们嘴上痛恨自己被比较,可另一方面他们又离不开这种比较,因为唯有在比较中优胜,他们内心的不安、自卑、无价值感,才会得到暂时性的安抚。

你说这是因为很爱一个人才会有的占有欲吗?很多人把占有欲误会成爱,我也是。占有欲不是爱,也和爱无关。如果是爱一个人,那么关注的点就会在于,对方有没有爱我。可是他们想要的只是被爱,而不是去爱。甚至也不完全是被爱,因为他们关注的点,不在于对方有多爱自己、对自己有多好,更多的是在于,自己是不是被特别对待的那个人。只要被特别对待了,哪怕被对待的质量也不怎么高,那也可以。我们经常看到那种故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人渣,可就是有女人离不开他,“我知道他这人不好、他对别人也很差,但他对我很好”,这就是其中一个可能的原因。有这种心理课题的人,他们要的东西,不是“得到很多”,而是“只要比别人多就好”。后者才是可以安抚他们的东西,但他们总以为是前者,所以以为是自己的不满是得到的不够多。就像你给小孩分糖果,你给10颗,ta开心;可是你给ta9颗,然后告诉ta,你旁边的小孩只有8颗哦,ta会更开心。如果爱是糖果或一种财富的话,他们还没达到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得到的总量上的高度,而是始终盯着旁边那个小孩的手里,看ta是不是比自己多。为何会始终处在类似“竞争”的心态里,每个人的原因又不一样,这需要自己去求助、去探索、去反思。

因着弟弟伤害我的那个行为,我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不在和我弟弟的关系,而是我和我爸之间有问题。如果意识到这点,那我就没白受伤。说到原生家庭的问题,刚好最近有友邻和我讨论到这个问题,我最近看的书里有一段话借机贴一下:

佛洛依德对童年经历的过分强调,支持了患者的这种态度,而我们要仔细辨析其中有多少基于真理,有多少源自谬误。的确,患者的神经症发展始于童年,他能提供的所有线索都关系到已经出现的特定神经症类型的发展的理解。他也确实不能对他的神经症负责,因为环境的影响已然如此,他没办法不变成这样。考虑到各种原因,医生应该把这些情况向病人讲清楚。
患者这种态度的谬误在于,他对童年时形成的所有力量并不感兴趣,然而这些力量如今依然在他身上发挥作用,只不过是隐身于当前困境的背后。例如,童年时他曾看过许多伪善行径,这可能是导致他如今愤世嫉俗的原因之一。但如果他把自己的玩世不恭单纯归结于童年经历,就忽略了当下对愤世嫉俗的需要。这种需要源于他在两种背道而驰的理想之间无所适从,不得不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赌注上:解决这个冲突。而且,他倾向于承担自己力有不逮的责任,却拒绝了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他一再提及童年经历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遭受挫折是真的身不由己,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冲破童年不幸的阴霾,不受其影响,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百合那样。对此,他的理想化形象要负一部分责任,因为这形象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过去和现在都是有缺点和内心冲突的。更重要的是,他喋喋不休地谈及童年是对自我的一种逃避,这样他就仍然可以保持一种渴望自我反省的假象。

其实不仅仅对于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而是之前所有你的经历,你如何回头观望它们,你从哪个角度反思它们,才是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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