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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08??分类: 短篇小说??参与: 人??点这评论

陈宇是个室内设计师,他在一家很小的装修公司里就职,他身材微胖,门牙中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逐渐变大,他笑起来非常喜感,和蔼可亲。公司位于市中心地带很小的一个门面,老板长得像李连杰,浓密的眉毛,脸上布满坑坑洼洼的痘印,像极了月亮。陈宇设计一套方案图只需要四五天,繁琐的是后续工程,可能是他的设计水平有限,虽然他很不想承认,遇上难缠的客户,方案总是修修改改,改改停停,反复修改的方案最终会变得面目前非。等设计图敲定后,陈宇开始天天跑工地,遇到水电师傅,泥工师傅,他都会客气得递上烟,遇上客户来审查工地,他还得跟客户现场解释这个吊顶怎么设计,插座都在哪些位置。陈宇刚进公司时,公司员工还有十来人,然后一个接着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了陈宇和老板,老板说现在装修市场价格太透明,人工费很高,材料越来越贵,而装修公司又比比皆是,互相压低价格做生意,所以现在赚不了什么钱。既然老板都赚不了什么钱,那么员工又能拿多少呢。陈宇的薪资不高,由于生活压力,他租了很便宜的房子。

房子远离市区,背靠大山,属于城区郊外,是很多年前建成的回迁房,楼道里摆满了破旧品,有发黑的矮凳,废弃的自行车,各种大大小小的纸板箱。这里的居民大多数都是老人,而老人又很节约,舍不得扔的杂物统统堆积在楼道里。房子在四楼最东边,两室一厅,附带个大阳台,陈宇想得很美好,出太阳的时候,他可以搬个凳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眺望远方。事实总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他忽略了一点,南方的城市总是阴雨绵绵,再者楼层低,搬进去的第一天,陈宇站在阳台上发愣,楼下的树丛雾气迷蒙,氤氲缭绕,有种来到原始森林的错觉,湿漉漉的潮气充斥着他整个鼻腔。

陈宇对门住的是一家三口,一个大腹便便中年男人,有着妻子和成年的女儿。自从陈宇搬进来开始带形形色色的男人回家开始,中年男人就开始用那种诡异的眼神看待陈宇。

有一天下班,陈宇和中年男人在电梯内,陈宇用余光感觉到中年男子一直在打量自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得看看其他地方。一片安静,在出电梯门后,陈宇大步往前走了,右拐是陈宇家,左拐是中年男人家,陈宇感觉到中年男子步伐很慢,陈宇快走到家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中年男人在慢悠悠开门,边开门边回头打量陈宇。

第二天,陈宇下班后,在四楼电梯口遇到了中年男人的女儿,二十多岁的样子,陈宇正上楼,女子正准备下楼,等到陈宇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时,感受到脑后传来注视的目光,回头一看,发现那女孩探出脑袋在看着陈宇,陈宇问到有什么事吗,这句话响彻在楼道里,随后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天,在一家人数不多的酸菜鱼馆,陈宇和他的母亲坐在一块吃饭。为什么会吃饭呢,因为这天是陈宇生日,而陈宇的父亲已经多年不见陈宇,他并不打算去见自己的儿子。这家餐馆沿街开设,装修是浓郁的海洋风,整个餐厅像个偌大的海洋馆,天花板蔚蓝色,墙上是色彩斑斓的鱼群涂鸦穿梭在岩石缝里,陈宇心想各种墙上的鱼群在盯着人们吃鱼,这画风真诡异。陈宇一坐下来就注意到不远处的透明窗户上趴着一只褐色大甲虫,那个甲虫的长须随空气微微颤动。

“你总得面对现实,你都三十好几了。”母亲吃着鱼片说到。

陈宇:“先吃饭吧,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叹了口气,沉默了十多分钟后。

母亲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都没女朋友,怎么结婚呢?”

母亲哀怨得看着陈宇说:“我有时候在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你为什么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陈宇手心开始出汗,他扶了下眼镜说:“我也在想,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也不想做你的孩子,让你这么失望。”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母亲抬起头,“你想想你爸,想想你爷爷奶奶,他们不要面子的吗?唯一的孙子不结婚生子,还在外面不三不四。”

陈宇注意到隔壁桌的男人一直在偷听,或许有意无意,他时不时朝母亲看看,时不时打量着自己。那个男人长了双难得的丹凤眼,他的头发两边剃得干净整洁,穿了套笔挺利落的西装。陈宇心想,不是所有外表人模人样的,内心都是高尚的。

陈宇问:“面子是什么呢?”

“人要脸树要皮,这老话你没听过?”

“你也说了,这是老话,是好几代以前说过的话,面子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是一种生活里最没用的东西,但却存在了几千年。捆绑了几千年,你不觉得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谁让你生在这里?”

陈宇突然不知道回应什么,再怎么说都于事无补,他和母亲谈话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他继续看着不远处的甲虫,那毛茸茸的细脚,那威风的硬壳,他注意到甲虫的背上有一块凹下去的不自然裂痕,这甲虫到底经历了什么?

服务员把菜端了上了上来,他母亲看了眼服务员,继续对着陈宇说:“我只是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结个婚,生个孩子再离婚。孩子我来带。只要你生,我来带。我就会很开心了。”

“如果生个孩子可以解决任何问题,那我可以领养个。”

“一定要亲生的,领养的不行。”母亲看起来斩钉截铁。

陈宇觉得头昏脑涨,他觉得有些文化糟粕是很可怕的,但是没人愿意承认,结婚只是为了生育,或者说只是为了繁殖。他继续看着窗户上那只大甲虫,它的嘴造型像锯齿,陈宇心想如果被它咬上一口,会是什么感觉。

陈宇说:“我之前看过一本书?”

“什么书?”母亲问。

“卡夫卡的变形记,讲的是有个男人,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然后他的家人还是抛弃了他,结局很悲伤。”

“你一天到晚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我的意思是,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表达我的意思,我觉得我就像那只大甲虫。”陈宇注意到那个男的又在偷听。“我是那只大甲虫,不管我的品行如何,我对家人如何,当知道我不结婚生子那一刻起,你们想要避而远之,想要掩盖一切真相,我让你们觉得羞耻,觉得难堪,觉得没面子,你认为最重要的面子。”

“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古怪,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很阳光,像个正常人。”母亲忧心得看着陈宇。

陈宇听到正常人这三个字,内心刺痛了下。

母亲说:“你没发现你变得很冷漠么,我总觉得方泽宇有关,方泽宇走了之后,你就不正常了,但是你得开始新的生活啊。”

陈宇听到方泽宇着三个字,突然非常失落,他的右手开始不自觉的轻微颤动,陈宇放下手中筷子,低下了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泽宇的时候,方泽宇咧着一口白牙冲着自己笑。他若有所思得回想起从前和方泽宇一块住的日子,方泽宇是一个画画老师,他热爱画画,喜欢学生,房间里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陈宇是方泽宇的唯一模特,他正襟危坐,方泽宇认真得盯着陈宇的五官,开始画画,虽然那时已经寒冬,但屋子里异常的暖和。画完后,陈宇总是惊于方泽宇绘画的天赋,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块洗澡,然后有一天,方泽宇在学生面前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他没有隐瞒,选择了诚实得面对自己喜欢的学生们,这事传到校领导那里,学校辞退了他。他父母听说了这消息,方泽宇的父亲叫他去死。这一系列遭遇等于把方泽宇的一切斩断了,他的尊严,他的爱好,他的工作,他的学生,他的爸妈。

然后有一天,方泽宇说:“陈宇,我很爱你,但我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宇说:“你怎么了?”

方泽宇说:“对不起,我爱你,我爱我的爸妈,但是由于我的身份,我很难在亲人面前启齿我的身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很难说明,我觉得我内心有着太多黑暗的东西,我的负面情绪也在影响着你,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变形记里那只大甲虫,所有人都抛弃了我。”

“你别胡说。”

“真的,你听我说,我看不到以后的日子,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混沌不堪。”

“我们可以出去。”

“出去也一样,有什么用呢。”方泽宇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冷静。

“你还有我啊。”陈宇抱着他哭了起来。

现在回过神来,方泽宇已经不在身边,陈宇心想,如果方泽宇今天也在这,他一定会说今天的酸菜鱼真咸,这家店真难吃。

陈宇看着母亲说:“妈,他不是我朋友。”

“不是朋友是什么,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不是朋友,你觉得我恶心,但是我没有犯罪,我没有伤害其他人。”

“你伤害我,伤害了你爸爸,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么,你想过方泽宇爸妈的感受吗?”

“妈,方泽宇,已经死了。”

一阵沉默。

陈宇夹了口菜,若无其事得开始说起了从前:“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他是个画画老师,自从学校把他辞退了,他就开始变了。我告诉他没关系,我们一块考雅思去国外,但是他学校的事情传到了他爸妈那,那时候我意识到他不对劲。那天我记得天气很冷,雾气很大,那天下班回来,我看到小区里密密麻麻围着一大群人,然后我看到了方泽宇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地上流着很大很大的一滩血,空气里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周围人说是从顶楼往下跳的,没有一点想活的念头。方泽宇躺在那儿,死得很难堪。方泽宇最后一次跟我说的是什么话,他说人可不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说自己是一只大甲虫。我看他死在那儿,觉得一切都是错觉,从认识他开始就是错觉,可能我出生也是错的,谁知道呢,我感觉他没死,是小区里的雾气遮盖了所有人的眼睛。方泽宇没死,一切都是错觉。”陈宇接着说:“而现在呢,我对所有一切都漠不关心,我不难过,也不伤心,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想每天上班,下班,这么活着,如果方泽宇在这儿就好了,哪怕就陪我吃一顿饭也好。”

母亲看着陈宇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宇再朝窗户望去,那只褐色甲虫不见了踪影。

陈宇回了小区,在一楼等电梯时,站他旁边一同等候的,是住在陈宇对门的那个中年男人,走廊最西边的那套房,电梯门开了,两人一言不发走进电梯,那男人按了四楼,陈宇盯着右上角的一小滩黄色尿渍发呆,他在想着这到底是人尿还是狗尿。陈宇感受到男人在旁边一直打量他的目光,那种上上下下,全身到脚的注目,电梯门开了,陈宇先走了出去,那个中年男人走得很慢,出了电梯,陈宇右拐走向家门口,从褐色夹克口袋掏出钥匙,陈宇向后瞥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并没有拿出钥匙开门,他就这么站在门口,一直站着,看着陈宇。陈宇低下头,看着钥匙对准门锁孔,旋转开门,进了家门,陈宇关上门从猫眼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子才掏出了钥匙。

他到底在看什么?

陈宇麻木得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边还放着方泽宇给他画的那副肖像。他转个身看着那副画,好像方泽宇变成了那幅画,一直陪在他身旁,从未离开过一样。陈宇对着画说,仿佛对着方泽宇说一样:“我不是没有想过从高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我也想跟着你去了,但是我不敢,我怕死,我懦弱,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再用力推我一把,我就追随着你去了,做人太累了。”

陈宇伸手摸了摸画像,他转眼又想起了酸菜鱼馆那只大甲虫,那只大甲虫去了哪里,如果脚踩下去,它会死吗?他体内的粘液会喷薄而出,变不会变成粘稠的黄绿色,陈宇觉得自己快变成了一只的粘糊糊的甲虫,长出了丑陋的硬片,前翅,长长的触角,还有坚韧强劲的下颚。陈宇内心突然涌起一种情绪,他觉得那个中年男人特别恶心。他直立起身,径直走出卧室,打开防盗门,大步走向了对门,他敲了敲快生锈的防盗门,门开了,陈宇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头发稀少,即将步入秃顶的男人,他觉得他很可怜。

“什么事?”那个中年男人看到陈宇有些错愕和惶恐。

“那个,你到底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陈宇说完第一句话开始脱自己的褐色大夹克。

“你们都太自以为是,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陈宇开始脱自己的白色棉麻衬衫。

中年男子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陈宇。

“你要干什么?”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不安,厌恶。

“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一只大甲虫啊?”陈宇说完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咧嘴开始大笑起来,他门牙的缝隙正对着对中年男子头顶,笑声响彻在整个回迁房里,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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